一个成年人的刻意练习

最近开始练掼蛋。

一个成年人重新学习掼蛋,最先发现的事情不是不会打牌,而是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笨过了。

规则我会。

牌也看得懂。

真正打起来,却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刚才出了一个A,我记住了。

又出了一个K,我也记住了。

然后轮到我。

我开始想自己的牌怎么拆,应该抢不抢牌权,队友可能有什么,对手可能有什么。

等这些事情想完,我突然发现:

刚才那个A去哪了?

它已经从我的脑子里搬走了。

我以前觉得学习应该是一件比较有灵性的事情。

尤其是小时候。

小时候学自行车,好像摔几跤就会了。

学游泳,好像呛几口水就知道怎么换气了。

学一首歌,听几遍就能跟着哼。

有些东西甚至不需要认真学习。

看别人做几次,自己就做出来了。

那时候我很少想“学习”。

我只是做。

现在不一样。

现在学习一项东西,经常需要制定计划,找教程,记录问题,分析原因,然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缺乏天赋。

我最近学羽毛球,也有类似的感觉。

以前觉得把球打过去就行。

真正开始学,才发现击球点、步伐、拍面、身体位置,每一样都需要注意。

脑子还在讨论击球点,球已经落地了。

于是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:

小时候所谓的“灵性”,到底是什么?

它真的是天赋吗?

还是因为小时候的大脑更容易学习?

可能都有一点。

儿童和青少年的大脑还在快速建立新的连接,很多东西通过模仿和反馈就能慢慢形成。

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。

小时候,我们没有那么多旧东西。

没有那么多关于“应该怎样”的知识。

没有那么多关于自己的判断。

第一次骑自行车,不会先评价自己的平衡能力。

第一次游泳,也不会查一篇文章确认自己是不是属于“运动天赋一般的人”。

摔倒了,就重新骑。

呛水了,就重新游。

大脑直接从错误里修改自己。

成年人却很容易在错误发生以后,先开一个会议。

“为什么我做不好?”

“别人是不是学得比我快?”

“我是不是没有这个方面的天赋?”

“我是不是年纪大了?”

等会议结束,训练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。

但后来我发现,问题可能比“成年人想太多”还要严重一点。

小时候,学习失败,大多只说明一件事情:

这一次没有学会。

长大以后,学习失败很容易变成另外一句话:

我不行。

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
一次羽毛球没有接到球,原本只是一个动作没有做好。

但成年人很容易把它解释成自己的身体协调能力不好。

掼蛋记错几张牌,原本只是练习次数不够。

我们却很容易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。

英语说错一个句子,原本只是一个句子说错了。

很快就会变成:

“我的英语是不是一直都学不好?”

一个动作。

一局牌。

一句英语。

最后都可能被我们拿来给自己盖章。

这大概是成年人学习最奇怪的地方。

我们已经拥有了很多知识,却越来越不会区分:

“我现在不会。”

“我这个人不行。”

小时候没有这个问题。

小孩子摔倒了,通常不会坐在地上认真分析自己是不是一个不适合骑自行车的人。

他大概只会觉得地板很硬。

然后爬起来。

继续骑。

成年人则不一样。

成年人已经积累了太多关于自己的故事。

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
我擅长什么。

我不擅长什么。

我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。

别人怎么看我。

我应该达到什么程度。

这些东西平时帮助我们生活。

到了学习的时候,却可能变成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
新的东西还没进来,我们已经开始判断它能不能证明自己。

于是学习从一种生长,慢慢变成了一场考试。

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成年人那么害怕学得慢。

因为“慢”本身并不可怕。

真正可怕的是,我们很容易把慢解释成一种身份。

别人练十次会了。

我练二十次还不会。

于是问题不再是:

“我还需要练多少次?”

问题变成:

“我是不是比别人差?”

一旦这样想,学习就会变得非常累。

因为每一次练习同时在做两件事情。

一件事情是学习。

另一件事情是在观察自己。

我做得怎么样?

我是不是退步了?

我是不是有天赋?

我是不是太慢?

我是不是老了?

大脑一边练习,一边坐在看台上给自己打分。

这时候,所谓的刻意练习就有了另一层意思。

它不只是刻意地重复一个动作。

它可能还意味着:

刻意地不把一次失败解释成自己。

今天记牌不好。

那就记牌不好。

今天羽毛球击球点找不到。

那就继续找。

今天英语说得磕磕绊绊。

那就再说一遍。

不要急着给自己下结论。

因为学习本来就是一个人在还没有成为某种人的时候,暂时待在那里。

不会骑车的时候,暂时是不会骑车的人。

不会游泳的时候,暂时是不会游泳的人。

不会打掼蛋的时候,暂时是不会打掼蛋的人。

这里面没有什么人格缺陷。

只是还没学会。
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所谓“灵性”,可能也包括一种能力:

允许自己在一段时间里什么都不像。

不像高手。

不像聪明人。

不像一个应该什么都会的成年人。

甚至不像自己过去那个比较擅长的自己。

只是一个正在学的人。

这件事情对成年人来说,好像比学会某一项技能更难。

因为成年人已经太习惯成为一个确定的人。

而学习要求我们重新变得不确定。

也许这就是刻意练习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它训练的不只是记忆、身体或者技巧。

它还在训练一个成年人:

如何在没有结果的时候继续待在那里。

不急着证明自己。

不急着给自己分类。

不急着宣布天赋已经消失。

每天练一点。

然后第二天再来。

我不知道最后自己能不能把掼蛋打好。

也不知道羽毛球能不能打得漂亮。

英语能不能真的达到我想要的程度,也还不知道。

但我最近开始觉得,这些事情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我又重新拥有了一些“还不知道”的东西。

小时候,我们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

后来我们慢慢变成了一个确定的人。

现在,我想给自己留一点不确定。

也许所谓成年人的灵性,就是在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以后,仍然允许自己重新长出一点东西。

慢一点也可以。

笨一点也可以。

反复一点也可以。

只要还在练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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