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折,车祸。
转眼一年。
关于事故发生的那几秒,我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。
不是忘记了。
是根本没有。
脑子里是一片空白。
我知道自己骑着电动单车。
知道有一辆车撞了过来。
知道自己被撞飞了。
再往前追,什么都没有。
再往后想,也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。
很多时候我怀疑,人的大脑大概会在某些时刻主动关机。
它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处理能力,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记录。
所以直到现在,我回想那场车祸,脑子依然是空白的。
没有慢镜头。
没有电影一样的画面。
没有“那一刻我想到了什么”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我躺在十字路口。
那是一个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。
车还在经过。
红绿灯还在工作。
有人等着过马路。
有人从旁边经过。
世界没有暂停。
只有我突然躺在了地上。
那一刻最强烈的感觉不是疼。
是恐惧。
一种非常原始的恐惧。
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。
不知道有没有受重伤。
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。
也不知道下一辆车会不会撞过来。
我只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躺在那里。
于是我站了起来。
现在回头看,这个动作其实有点荒谬。
一个刚刚被车撞飞的人,第一反应竟然是赶紧站起来。
身体大概比大脑更早知道自己应该逃离那个地方。
我站起来了。
然后发现走不了。
腿还能站住,身体却没有办法往前走。
于是只能站在那里。
站在十字路口。
车从身边经过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受伤得很严重。
也不知道尾椎骨已经骨折。
那时候身体还没有把结果告诉我。
它只是用疼痛提醒我:
事情不太对。
肇事司机过来了。
我原本以为接下来应该很简单。
送医院。
检查。
处理事故。
事情按照正常流程继续。
但事情并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发展。
司机的态度很不好。
他不愿意送我去医院。
他说,让我找家人。
那句话到现在我还记得。
找家人。
很普通的三个字。
可那一刻,它突然变得很残酷。
因为这个城市里没有我的家人。
我站在那里,身上疼得厉害。
周围都是陌生人。
刚刚发生了一场车祸。
而我突然意识到,接下来没有人可以替我处理。
没有人可以过来扶我。
没有人可以替我和司机说话。
没有人可以替我去医院。
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应该怎么办。
我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感受到什么叫孤独。
以前理解的孤独,大多发生在一些很安静的时刻。
一个人吃饭。
一个人回家。
一个人睡觉。
那些都算不上什么。
真正的孤独,大概是在一个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,你刚刚被一辆车撞飞,疼得站不稳,而对方告诉你:
去找你的家人。
可是你没有。
于是你只能自己处理。
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忍住的。
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勇敢。
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。
疼痛也已经发生了。
既然没有别人可以处理,那就只能自己处理。
我让司机送我去医院。
他最终还是送了。
后来是检查。
拍片。
医生告诉我尾椎骨折。
尾椎骨折。
一个听起来甚至有点滑稽的位置。
身体最下面的一小截骨头。
它没有手,没有脚,没有办法拿起来给别人看。
它只是坐下的时候疼。
翻身的时候疼。
走路的时候疼。
久坐的时候疼。
然后提醒你:
你曾经被一辆车撞飞过。
接下来的日子突然变得很慢。
以前坐下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。
后来需要思考。
怎么坐。
坐多久。
什么时候起来。
睡觉也需要思考。
翻身需要小心。
起床需要小心。
每一个以前理所当然的动作,都突然变得需要经过审批。
身体像是从原来的自动模式,被强行切换成了手动模式。
而恢复没有任何戏剧性。
没有某一天醒来,医生宣布你已经完全好了。
只是疼痛慢慢减少。
可以多坐一会儿。
可以多走一点。
可以做一点运动。
然后又因为某一次运动量增加,疼起来。
你以为已经好了。
身体告诉你,还没有。
于是再等。
再恢复。
再继续生活。
一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我后来重新骑车。
重新坐车。
重新过马路。
重新走进那些车流里。
有时候经过十字路口,我会突然想起那个下午。
但其实也没有什么画面。
还是空白。
我甚至无法完整地回忆自己是怎么被撞飞的。
脑子拒绝给我这段记忆。
也许这样也好。
有些事情不需要被反复播放。
身体记得就够了。
它记得疼。
记得不能坐太久。
记得小心起身。
记得某些动作曾经很危险。
至于大脑,它选择把那几秒钟留在那里。
一个空白。
一个没有画面的事故。
一年以前,我躺在一个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。
一年以后,我又站在了很多个十字路口。
红灯亮起。
车辆经过。
绿灯亮起。
人群开始往前走。
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。
没有因为我曾经被撞飞过,而改变任何事情。
这件事后来让我觉得有一点荒诞。
原来一个人的人生,可以在几秒钟里被撞出一个缺口。
然后所有人继续赶路。
红绿灯继续变换。
司机继续开车。
医院继续接收病人。
医生继续写病历。
而你只需要花几个月,或者一年,慢慢把自己从那个缺口里捡回来。
时间也没有承诺会治愈什么。
它只是让今天变成昨天。
让昨天变成去年。
让疼痛从每天发生的事情,变成偶尔想起的事情。
让一个躺在十字路口、害怕得不知道怎么办的人,重新变成一个会嫌工作烦、会计划旅行、会游泳、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高兴的人。
这一年,没有什么宏大的意义。
我也没有因此获得一个全新的自己。
我只是活过了这一年。
骨头长好了。
伤口结痂了。
十字路口还是那么吵。
而我已经重新站在路上。
一年了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