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电话一响,我心里就会咯噔一下。
人很奇怪。
电话多的时候嫌烦,真的安静下来以后,又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。
那时候接电话,脑子总会比手快一步。还没按下接听键,就已经替对方把坏消息想好了。是不是项目出了问题,是不是甲方又在催,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改。
后来电话慢慢安静下来。
它不是突然消失的,更像冬天一点一点走近。你不会察觉今天比昨天冷了一度,直到某一天,你忽然发现,手机安静了一整天。
好不容易响一次。
“您好,请问最近有理财需求吗?”
你说没有。
他说打扰了。
然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并不怀念那些电话。
只是忽然发现,原来一个人的存在感,有时候是靠铃声维持的。
电话安静以后,身体反而越来越吵。
以前身体只是工具。
拿来赶高铁,开评审,熬夜改报告,出差,赶截止日期。
它疼,你忍一下。
它累,你喝杯咖啡。
反正它一直很配合。
后来骨折了。
后来又有炎症。
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惊天动地的大病,只是一些很小的声音,开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原来肩膀一直是紧的。
原来腰那里还有一块地方,没有彻底恢复。
原来睡醒以后,身体每天都有不同的意见。
以前我一直以为,身体是沉默的。
后来才知道,它一直在说话。
只是电话太响,我没听见。
再后来,另一种声音也出现了。
它比身体更安静一点。
以前我很少想自己是谁。
因为没有这个必要。
电话会告诉我。
项目会告诉我。
报告上的名字会告诉我。
微信群里不断跳出来的@也会告诉我。
身份会自动续费。
世界每天都替你确认一次:
你还有用。
后来电话不响了。
项目结束了。
那些标签一张一张掉下来。
评标的人。
做咨询的人。
写报告的人。
解决问题的人。
最后站在那里,只剩下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
他以前一直都在。
只是总站在人群后面。
我忙着回应世界,没有时间回应他。
现在终于轮到他走到我面前。
奇怪的是,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。
后来我开始慢慢认识这个人。
我发现,他喜欢游泳以后,一个人在更衣室坐几分钟。
喜欢把一些说不清楚的感觉写下来。
喜欢热闹。
也喜欢在人群最热闹的时候,提前离开。
他会忽然想去一座陌生城市。
也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对着窗外发很久的呆。
他不像以前那些身份那么明确。
没有岗位。
没有职责。
没有绩效。
甚至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。
可他比那些身份真实得多。
后来我查资料的时候,看到工程里有一个词。
叫底噪。
一台机器,只要通着电,即使什么都不做,也会有一点持续不断的声音。
平时听不见。
因为环境太吵。
风扇在转。
汽车在响。
人群在说话。
等周围慢慢安静下来,它反而越来越清楚。
我忽然觉得,人也是这样。
年轻的时候,外面的声音太多。
工作。
关系。
目标。
期待。
评价。
它们像一层一层背景音乐,把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声音盖住了。
等这些声音慢慢退下去,你会有一点慌。
很多人以为,那是孤独。
其实不是。
那只是第一次听见了自己。
刚开始会觉得陌生。
甚至有一点吵。
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它。
后来听久了,你开始分辨出来。
哪些声音来自焦虑。
哪些来自恐惧。
哪些只是习惯。
还有哪些,才是真正属于自己。
我后来终于明白,孤独没有创造任何新的东西。
它只是让世界安静了一点。
电话安静了。
身份安静了。
别人对你的期待安静了。
于是,在所有声音退到远处以后,还有一个极轻、极轻的声音,一直在那里。
它没有催促你。
也没有评价你。
它只是持续不断地运转着,像一台机器待机时轻微的嗡鸣。
以前我一直以为,那是孤独。
后来才知道。
那是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