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回家了

总是告诉自己要尝试着去写作,去梳理自己的想法,去表达自己,现在有AI辅助,就去尝试着写更多吧,至少更好的做好自己生活的记录吧;

今年的第一顿菌子

关于吃见手青的这一天

八点醒来,走出卧室,一眼就看见客厅地板上摊开的菌子。

不是装袋的,是直接散在地上的——褐褐色几朵,蒂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,一朵一朵挨着,像刚从山上采回来还没来得及收进篮子。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——见手青。

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买的。端午节假期的早晨七点,趁我还睡着,她早早的去了菜市场,挑了最好的几朵回来,进门随手往地上一摊,大概是又去忙别的了。

我蹲下来,伸手拿起一朵。

还没翻过来看,手指碰到菌盖的那一下就变青了。见手青,我从小吃到大的菌子。说不清第一次是几岁了,大概是我还非常挑嘴的的年纪,总是决绝新的东西,怕不好吃,结果被强塞一口,开启了新鲜的味觉体验。后来每一次吃到,都是这个味道,都是这个人做的,都这么美好。

红的、黑的、黄的、白的——见手青其实是一家子。小时候不懂,只知道红色那种最香,炒出来油亮红褐,整间屋子都是它的气味。我妈每次买都会挑红的回来,说”黄的差点意思”。那时候不贵啊,十块钱能买回一箩筐,满满一簸箕摊在地上,爸妈蹲在旁边一朵一朵地洗,我跟在边上蹲着看,跟现在一模一样,最多的时候我们甚至用洗衣机洗过,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奢侈呢,现在可买不起那么多的见手青了;今年端午这一小撮,怕是花了她不少钱。一百块钱买不了几朵。

我蹲在那翻看菌子的时候,门锁响了。

我爸晨练回来了。他看了一眼地上摊开的菌子,没吭声,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。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刀,他在我旁边蹲下来,伸手拿起一朵。

我爸刮菌子是有一套的。他不洗,先刮——贴着菌柄最底下,刀刃斜着过去,把那层带泥的皮薄薄地削下来。他刮得极仔细,转着圈,一刀一刀,只带走该走的那一层。我妈总说他”刮个菌子比做手术还认真”,他不搭理,刮完了举起来看看,满意了才放下。

“现在菌子贵了,”他说,头也不抬,”刮掉这一层,大概也值十多块钱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以前十块钱买一箩筐,”他继续刮下一朵,”现在刮下来的边角料,够买以前一顿了。”

他说完自己也笑了。手里的刀子没停过。

我爸刮完最后一朵,把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朝厨房里喊了一声:”刮好了。”

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回应,然后是水声——哗哗地冲洗菌子,一遍,两遍,三遍。接着是砧板上笃笃笃的切法,切块,,不是丁也不是薄片,见手青就得切块,吃着才爽快,我妈知道的。然后锅热了,油下去了,蒜末下去那一瞬间的——滋啦。

整个客厅瞬间被那股气味灌满了。

不是飘过来的,是扑过来的。见手青的香气和别的菌子都不一样,它浓、野、带着一股油煎过的焦香,混着蒜香,青辣椒的鲜和干辣椒的呛。我坐在客厅里,本来捧着手机在看什么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,人就那么坐着,鼻子一抽一抽地追着那股味道跑。

老爸也坐在我的旁边,看了我一眼。

“鼻子先做客了。”

我笑了,没反驳。因为他说得对——人还没坐到桌前,魂已经被勾进去了。

我爸那句话刚落地,老妈就说可以开饭了。

不是什么大盘,就是家里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青花瓷浅盘。见手青炒得油亮亮的,褐红褐红的,蒜片和干辣椒段散落其间。腾起的热气带着那股香气直往脸上扑。

她放下盘子的时候,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动了——不是要去夹,是身体往那个方向倾了一下,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
那盘菜就搁在桌子正中间,冒着热气。

她放下盘子,没急着坐。转身回到橱柜旁,把围裙摘了挂在门后,这才在我对旁边坐下来。

没有说”快尝尝”。

没有说”我一大早去买的”。

没有说任何话。她坐下来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我。跟往常一样的表情,好像这只是普通一顿饭。

但我认识这个停顿。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先动筷子,而是先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,短到我爸肯定没注意到。她只是确认了一下我在看那盘菜,确认了我还在馋,确认了一切跟她预想的一样。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筷子,朝那盘菌子伸过去,又停住了。

“吃啊,”她说,语气很平。

我拿起筷子。

第一片夹起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冒热气。我吹了吹,放进嘴里——见手青特有的滑、嫩、脆同时落在舌面上,油脂和菌汁混在一起,蒜香和辣味在咬下去的那一下散开。

就是这个味道。

我嚼着,没说话。我妈也没说话。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。

我爸坐在另一头,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,点点头,又去夹下一片。窗外端午早晨的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沿上,盘子里的热气轻轻往上走。

我爸嚼完嘴里那片,又夹了一筷子放自己碗里,但没急着吃。他看着那盘见手青,像是在想什么,然后冒出一句:

“我家姑娘运气不错。”

我妈接得很快:”你这话说的。”

“真的,”我爸说,”心心念念的东西,最后还是吃上了。这可不就是运气么。”

他说完夹起碗里那片,放进嘴里嚼了。

后来我才注意到——那盘见手青放在桌子中间,我妈夹了两片之后就没再伸过筷子,我爸也是,偶尔夹一片嚼得很慢,大部分时间在吃别的菜。盘子里的菌子下去的速度越来越慢,不是因为不好吃,是因为他们没有再夹了。

我妈看我发现了,朝盘子努努嘴:”多吃点。”

她说着,又夹了一片放到我碗里。

肚皮都快要撑破我才舍得放筷子。

我站起来,伸手去收碗。”我来洗。”

我妈的手已经先我一步碰到了盘子。她用指腹试了试盘底的油,又缩回去拿抹布擦了一下手,然后端起那叠空碗往厨房走。

“你放着,”她头也没回,”你洗的没我干净。”

我跟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她开了水龙头,背影对着我,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衫下面一上一下地动。她洗碗的动作跟她洗菌子很像——不着急,一朵一朵、一只一只,洗干净为止。水声哗哗地,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。

我看着那个背影。早上七点她蹲在菜摊前一朵一朵挑见手青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个姿势。我还在睡着,她去了又回了,菌子摊在客厅地上。那时候她在想什么?大概是——姑娘终于回来了,今天给她炒盘好的。

加载中…